| 集结号已吹响,寻找还在继续 ——湖北“谷子地”和142座坟茔背后的故事
昨天,天空飘着冷雨。余法海和本报记者一起,又一次来到羊楼洞老营盘得胜山脚下的墓地。 余法海已数不清来这里多少次了。每来一次,他的心总会更踏实一些——因为每一次来到这里,都意味着社会对这片土地的关注,又多了几分。“这个张敦林烈士,山东济南人,是志愿军战士,我最先找的就是他的家属;这个是田炳义烈士,1952年他牺牲时,女儿才3岁,我们找到田炳义的妻女时,继父带着全家来拜祭,还坚持让女儿改回了原姓田……” 余法海不顾墓地的泥泞,带着记者数遍了每一个坟茔,每一处,他都是那么熟悉;每一次,他都像在讲述自己亲人的故事。
走到第9排9号墓时,余法海站住了。“这个烈士的名字应该叫梁亮承,墓碑上错刻成了梁亮‘城’。”余法海说,梁亮承从军时只有19岁,牺牲时年仅21岁,正是最好的年华呀。 “和梁亮承一样,埋在这里的烈士,将近七成牺牲时不到30岁,其中年龄最小的只有18岁。虽然年纪不大,但他们不少都立过赫赫战功,有的立功记录还刻在了石碑上,但他们的亲属,可能对这些一无所知。” 梁亮承的姐姐告诉余法海,一同从军的乡亲回来说,梁亮承和战友在十万大山剿匪时被土匪包围在山洞里。那一仗梁亮承的部队断粮后坚守了十多天,伤亡大半。援军到来后,幸存的战士因为在阴冷的山洞里呆的时间过长,都得了关节风湿病,被抬出山洞。 然而,战斗过后就没有人知道梁亮承的下落。当邻里迎回复员战士、或者收到阵亡通知书的时候,“失踪”二字带来的种种不确定性,总让梁家人有莫名的压力。 墓碑上的记载显示,作为53军650团见习文教的梁亮承,于1953年6月21日牺牲在老营盘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67预备医院。 老营盘墓碑上的寥寥数字,足以彰显梁亮承本来拥有的荣誉。2007年4月27日,梁亮承的姐姐和妹妹赶到赤壁,跪在已经开始风化的墓碑前哭得说不出话来:“可找到你了!” 同样是埋在第9排的傅华清,家里兄弟4人,3人从军,最后只有大哥一人负伤回乡,两人不知所终。余法海说,他们查询家谱觅得了傅华清的名字,后面有一句话,“意思是死无葬身之处”。 墓碑上说,21兵团司令部修械员傅华清于1952年11月1日牺牲。傅华清的侄子还在邻县找到了第11排9号墓龚喜财的家人。这位43军380团战士自1950年参军后杳无音信。
羊楼洞墓地第10排10号墓的幕碑上,刻着“胡金海,第12军35师104团8连战士,四川江津高歇乡人。1953年牺牲,牺牲时22岁”。 实际情况时,胡金海本人在当年治愈后返回了部队。他猜测可能是部队医院把人名搞错了。 2007年8月,华中科大的学生在重庆老家找到了胡金海。胡金海来到了当年的医院,今天的墓地,他慢慢走到每一座墓碑前,用了1个小时的时间,敬了142个军礼。 参加过上甘岭战役的胡金海最后抱着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,孩子一样大哭起来。 胡金海跟大家念叨着金城阻击战中牺牲的战友:当时敌机扔下燃烧弹,几名战士在与他相隔几米的地方被烧着,刚刚还商量着做饭的战友全身着火挣扎翻滚着,直到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,面目全非。 而掉到胡金海身边的炸弹,是个“哑弹”。
图为:烈士墓的资料排成了一大摞
已经找到亲属的80位烈士,余法海都非常清楚,还剩下的62个,多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。 为寻找这些烈士的亲属,余法海曾向外发出了100多封信函。但截至目前,已有40封多信被打上“查无此地”的字样被退回。“主要是因为我国行政区划的改变,以及原部队番号的变更,使墓碑上的地址查无此人。”余法海对此一一做了整理,以备以后的寻找。记者在赤壁市公安局余法海的家里,看到了他整理的“行政区划变更”记录:“原热河的宁城、北京的赤峰、现划归内蒙古管辖。原辽西的鸡西,现划归黑龙江管辖。原山东的青龙,现划归河北管辖……” 除此之外,各省还有许多县名、镇名更改,50多年前刻写的墓碑上的县名存在着一些同音、近音字的现象,使邮局无法成功投递。 另外一个原因,是因为方言发音的问题以及文化知识的局限,使墓碑上不少烈士的名字刻错了。“1排7号墓的‘闻立忠’应为‘闻志忠’,4排4号墓的‘沈杰’应为‘沈义杰’……”余法海反复多方核对,已发现这类错误总计22处,他把它一一抄录下来,用红笔标注。
在羊楼洞墓地坟茔中,3个墓有些特别——她们是仅有的几个青年女兵。 唐文英,河南省邓县前近乡人,系志愿军机要收发员,牺牲时18岁——她也是所有烈士中,牺牲时年龄最小的一位;黄琪,原籍天津市第十区岳阳道求志里8号,系广东军区后勤部审计员,牺牲时26岁;傅志明,江西萍乡人,两广纵队护士,牺牲时20岁。“只有傅志明的亲人找到了,那是华中科技大学的寻亲学生在假期回乡时找到的。”余法海介绍,其他的两个,都有了一些模糊的线索,但尚未找到。“根据我们寻找的情况,黄琪当时是因为得了严重的肺结核病才住进野战医院的,有老人回忆,说她很有书生气,可能是天津哪个女中的学生。”余法海说。 至于另一位河南邓县籍的女兵唐文英,余法海告诉记者,曾经有一个在陕西工作的河南人给他写信,称“邓县前近乡”应该在今河南邓州市城郊,具体位置仍待继续考证。
图为:全国各地东奔西走的火车票已数不清有多少了
羊楼洞英烈中,还有一位特殊的志愿军战士。他的名字叫杨金川,墓碑上记载,他来自台湾花莲,牺牲时仅28岁。 余法海说,杨金川烈士的亲属,是他现在最想找到的。 但以他目前的情况,这个愿望短期很难实现。“为了给烈士找亲属,两年多来我已花费万余元,可以说倾尽家资。”余法海说着,拿出了100多张火车票、汽车票和一大堆票据,这其间还有两张扎眼的白条。“这是原来支持我做这件事的单位,他们‘拿的起,放的下’,说不做就不做了,还给我打这张条子,说经费困难。可我进入角色就不能出来了,我要对得起烈士们的在天之灵啊。”余法海激动地说。 虽然前路艰难,但余法海仍然目光坚毅,因为他相信,这群长眠在荒山上的烈士,是不会被今天过上幸福生活的人们忘却的……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