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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无力付出，你开始回报

作者：海宁文章来源：不详更新时间：2007-12-21
	午夜，他忽然醒来，大声地哭。他是个极难照顾的小孩，总是会在晚上不停地醒，然后大声地哭，哄不好。他会闹好长时间，等天亮才会睡。为了他，有大半年的时间我经受着熬夜的艰辛，所有做了母亲的人都会胖一些，我却飞快地瘦下去，一年像老了好几岁。那年他一岁多，学会了走路，也学会了说话，不会说别的，只会一个字，“要”。什么东西都张了小手要。在我眼中，他是个有些自私的小宝宝。桌上放着两个苹果，他看看苹果看看我，伸手拿一个大的，然后又看看苹果又看看我，说：“我小，我吃大的，你是大人，你吃小的。”话未说完，对着苹果咬下去，小小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狡黠的笑容。我叹口气，又爱又气地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。我想，他还小，不懂事，可以原谅的。就算他把大的苹果给我，我又怎么舍得吃呢？那年，他四岁半，读幼儿园中班。在我眼中，他是个有些自私的小孩。那个周末，他不肯吃饭，说要吃红烧肉，做了，坚持说味道不对，坚决不吃，连米饭也一口不吃。我们争执不下，他说：“饿死都不吃。” 我差点被他气哭，天下哪有这样的孩子，以挨饿要挟母亲来爱他。我自然不给他重做，他也真的一口不吃。一直坚持到晚上，我再也忍不住，出去买肉重新做。他终于满意，风卷残云地吃了两大碗米饭，没心没肺地说：“妈，这还差不多。”而我捶着疼痛的腰，心里却有淡淡的伤感。那年，他十四岁，读初中二年级。在我眼中，他是个有些自私的少年。他上完晚自习回来，跟我说：“妈，我想要双耐克鞋。”我想了想：“太贵了，妈买不起。” 家里经济并不是太好，我半年前下岗，刚刚在超市找了份做糕点的工作。老公的工作虽然稳定，但辛苦，常常要出差。虽然一家生活并不成问题，但一双上千元的鞋子足够我们一家三口两个月的生活费，我不能纵容他。他看着我，用我习惯的固执的眼神，说：“我一定要。不给我买，我就不上学了。”我说：“不行。”他说：“那我从现在开始就不再去上学了。”那天我终于气不过，抬手打了他。那是我第一次打他，我有一个母亲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愤怒和抱憾。他比我还高，一巴掌打在他脸上，手掌竟然火辣辣地疼。他捂着脸看着我：“打死我也不去，我就要那双鞋。” 我到底没有拗过他，我不能真的打死他。那双鞋，最后还是买了。花掉我整整两个月的收入。看着他拿过鞋时的兴奋，我的心有点寒。这个孩子，我想，他是爱不大的。这么多年的爱都不能让他成长。可他，是我的孩子。我再怨，也要照看他的成长。那年，他十七岁，读高二。在我眼里，他依旧是个有些自私的少年。因为他的自私，很多时候我想，把他养大让他走自己的路吧。他也有他的优点，他爱学习，成绩一直很好，我没怎样督促就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。一个孩子一个少年，他总是有他的小私心，或者他天生是个不懂得爱的孩子。我拿他没有办法。身体在忽然间出了问题，一晚醒来后，脊背感觉疼痛，弯不下来。去医院检查，医生说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，即使好了，也不能再有一点劳累。心里忽然觉得无助，不知道以后家里家外的事都该怎么办。我不知道我还能怎样照顾他。下午，他没有课，早早回来。我躺在床上对他说：“爸爸经常不在家，妈妈身体这样……”他忽然打断我，说：“怕什么，妈，不还有我吗？”一脸的不在乎。听他这样说，我叹口气，他能做什么呢？他这么大了，连袜子都不会洗。没想到，他却当真收拾起家来，像我一直做的那样。他挽起袖子戴上手套，擦桌子擦家具，然后扫地拖地。最后，他进来收拾我们的卧室，角角落落也细致地打扫了，还一边吹着口哨。我没说话，因为我一直不能想象，这个忽然间晓得弯下身来打扫卫生的孩子，竟然是他。这么多年，他从来没有做过一次。他让我疑心我在病里出现了幻觉。而幻觉却在继续，他说：“妈，你想吃什么？今天我来做，鸡蛋面好不好？我正跟一个女孩学做红烧肉呢，学会了做给咱俩吃。” 这么多年，他一直爱吃红烧肉，以为每个人都爱吃。我看着他。坐在我床边的这个男孩，他的脸，我已经整整看了二十年，只在这一刹那，这张脸让我觉得陌生起来，一种让我感动的陌生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这张脸上有了更多生活的内容。 “问你呢！”他说，“老看我干嘛，天天都看。”伸手抚我额前的几丝碎发，神情竟然很像我的父兄，像个大男人。他是在我身边长高，却不肯长大的那个孩子吗？冷不丁就想起了那件事。问他：“现在能不能告诉妈，那时候为什么非要那双耐克鞋不可？” 他一愣。忽然笑道：“你还记着呢。没啥，那时候喜欢一个女生，跟另外一个男生争，想在她跟前显摆。” “不知道那时候家里没有钱啊？” “知道。我知道很为难你，可是我觉得，就算给我买了，日子也能过的，是不？我看到家里的存折了。那时候我就想，就算我借的，以后我会加倍还的。我一定会。妈，你放心吧，从现在起，我的学费生活费，我会自己来承担了。从现在起，你就可以安心养病，然后在家里安心享福了，等着你的儿子养活你吧。” “别说好听的。”我说，“妈不是女孩子，不用骗的。” “谁骗你！”他拥住我的肩膀，“我就是有点遗憾而已，我以为还能再当上几年无赖的小孩呢。看样子不行了，谁让你这么快就老了呢？” 我被他气得笑：“为什么要当无赖的小孩，不早早地体贴妈妈？” “因为我是你的小孩啊，小孩不赖着妈妈还赖谁，我就是喜欢你疼我惯我纵容我，当我是个小赖皮，拿我没办法。我觉得做这样的小孩很幸福。因为你那么疼我。不过现在，可以让我来当大人你来当小孩了，谁让你老了呢……” 他忽然翘起唇打了个呼哨。眼神，带着一丝狡黠。这个孩子，这么多年我只以为他不停地要，不肯付出，是他心性里的自私，却不知道原来是一个孩子在母亲那里索取的爱的内容。他一直要我爱他，依赖我的爱，用各种方式，可是他心里是知道的，知道我对他的爱和付出。这些付出，二十年来，其实早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，结出了果实，在我没有力量继续付出的时候，我开始得到回报。原来，一个孩子，因为你爱他，他在应该大的时候就会长大了。（摘自《人生与伴侣》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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