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母亲因为“超生”,只能选择东躲西藏,最终生产时大出血,和她的第三个女儿一起死在了一个亲戚家的瓜棚里。母亲死后的第九个月,父亲便匆忙再婚。已经五十七岁的奶奶急着要在她的有生之年抱上孙子。结果,她如愿了。弟弟的到来让这个家充满了欢乐,就连妹妹也经常哄着他玩。唯有我,说什么也高兴不起来,尤其是当奶奶一脸疼爱地喊着弟弟的名字逗他,却回身呵斥着我去刷碗、割猪草时,我心中的怒火顷刻间便燃遍了全身。面对奶奶,我敢怒不敢言。于是,当大人们不在身边的时候,这种怒火便不由自主地发泄在了弟弟身上。有时,我会毫无来由地把弟弟大骂一顿,或是故意找碴儿狠揍他几下,弟弟胆子小,我一吓唬,他便噤了声,不敢和奶奶提起。一直以来,我把弟弟当成仇敌,直到后来发生的一件事,我才开始对他有了些许的好感。那年秋天,二妹偷了奶奶五块钱,和弟弟跑到镇上买了一套小人书,剩下的钱又买了酥糖。奶奶发现后告诉了父亲,父亲让二妹和弟弟跪在地上,问是谁的主意。弟弟哭着说钱是他偷的,他骗二妹说钱是奶奶给的,让二妹带他去镇上玩。父亲一听,气得脸都白了,抄起笤帚冲着弟弟没头没脑地打下去,边打边骂:“你才几岁的孩子就知道偷了,长大了还不当流氓啊你。”父亲越说越生气,越打越使劲儿,直到奶奶心疼地趴到弟弟身上,哭天抢地地喊着让父亲打死自己算了,父亲这才罢手。后来,从二妹的嘴里我才知道,钱是二妹偷的,她拿奶奶钱的时候被弟弟看到了,二妹为了堵住弟弟的嘴,这才答应带他一起去镇上。也正是从那一天起,我忽然发觉,弟弟其实挺可爱的。那个时候,家里已经分了责任田,父亲又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小店,和继母两个人每天忙得团团转。妹妹自小体弱多病,奶奶又偏心,舍不得让弟弟干活,虽然我即将中考,可家里的大部分活儿还是我干。好在弟弟从来不闲着,奶奶前脚去邻居家打牌,后脚弟弟便把我推进屋去看书,他自己则承包下所有的活儿,一边干,一边哼着歌儿。用他的话来说便是:“我长了两只手,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腾出一只来,你们想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,只要全家高兴,我就开心。”1995年,我以三分之差和心仪的重点大学无缘。吃晚饭的时候,我提出想去复读,奶奶一听便把脸沉了下来,父亲的店里缺人手,继母只有小学文化,算不过账来,我没考上大学正好可以补这个缺。众人的沉默让我倍感委屈,泪水在眼里打着转儿,我咬着唇,使劲昂起头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“奶奶,您就让大姐去复读吧。”见大人们都不说话,弟弟又嬉皮笑脸地靠到奶奶身上,“奶奶,您也知道,二姐学习不行,我就更甭提,咱家这辈子要能出个状元的话,也就是大姐了,您不也希望有人光宗耀祖吗?将来大姐考上大学,去京城安个家,把您接过去,您想什么时候见毛主席就什么时候见,那多好啊!”奶奶一见弟弟,紧绷的脸松弛了许多,幽幽地说:“奶奶老了,管不了那么多事了,去问你爹吧。”“他爸,让大妮去复读吧,那是孩子一辈子的事,店里再忙也不能耽误了孩子啊!”终于,继母发话了,我知道,继母说的是真心话。继母是个老实人,只是性格懦弱了些,家里大小事她从来不敢拿主意。“好吧,大妮,既然你奶奶和你妈都这么说了,我也就不拦你了。你去复读,明年要再考不上那可怪不了别人了。”父亲扔下一句话,跳下炕走了。终于能再去上学了,我眼里含着泪,爬到炕上,抱住弟弟使劲亲了一下。弟弟笑了,奶奶也笑了。我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,接下来的一年里拼命苦读,终于如愿地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。后来,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。我大学毕业那一年,在父亲的资助下和男友在北京开了一家经营办公用品的小公司。第二年,我结了婚。妹妹也大专毕了业,被父亲安排进县房管局工作。2004年秋天,弟弟毕业了,我极力撺掇他带着他心爱的女孩儿一起来北京发展,可是父亲却要他回老家。父亲老了,他所读的那几年书已使他难以运作越来越庞大的公司资产。无奈,弟弟只得回了老家。虽然父亲给他安排了个总经理的职位,还给他配了一辆车,可是弟弟过得并不开心,每次和我通过视频聊天时,说起没能到北京来发展的事,弟弟的脸上总是写满了遗憾与无奈。2005年初冬的一个傍晚,快要下班时,我忽然感觉心口阵阵痉挛,先生看到我额头的汗,问我怎么了,我说我不知道。这时,手机突然响了。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,看到了弟弟发来的短信:“姐姐,车出了事故,我去天堂照顾大妈妈(我的母亲),爸爸妈妈和奶奶就交给你了。”弟弟出了车祸,去西安要账回来的路上,在山口处为了躲避一群放学的孩子,司机紧急刹车,巨大的惯性使车子翻进了山沟。司机当时就没了命,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弟弟身受重伤,挣扎着给我发了那条短信。九个小时后,我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看到了弟弟,他静静地躺在那儿,再也不能张嘴叫姐姐了。握住弟弟冰冷的手,我听到自己胸腔里发出了最恐怖、最凄惨的哀号。我疯狂地摇晃着弟弟僵硬的身体,企图用撕心裂肺的哭声去唤醒他。然而,一切都是徒劳的。弟弟走后的第六天,奶奶也走了,短短几天便失去了两个亲人,父亲一病不起,原本就沉默寡言的继母更加沉默了,整个家变得死气沉沉。我强打精神支撑起来,我知道,现在我是这个家唯一的支柱。我做主,把公司盘了出去,然后在北京我所住的小区给父亲买了房子,把父亲和继母接了过来。我把儿子放在父母那儿,希望孩子的欢声笑语能慢慢抚平他们心中的丧子之痛。每天,不管多晚,我都要到父母那儿坐一会儿,每个周末,不管公司的事有多忙,我都会腾出时间来陪他们吃顿饭,聊聊天。我已学会了像当初弟弟那样,在忙忙碌碌的生活里,竭力腾出一只手,伸给我最亲的人。曾经,无数个暗夜里,我祈求上苍,在生命的下一个轮回里,请让我再一次做一个叫萧磊的男孩儿的姐姐,让我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,全心全意地爱他,呵护他,和他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。(摘自《家长里短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