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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卖猪

父亲卖猪

作者：牛俊岭文章来源：不详点击数：更新时间：2007-12-21

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，农村大集体时期。初春的一个上午，父亲从集市买来一头小白猪，撒放在院子里。小猪虽然瘦得皮包骨头、一步三摇，但我们全家却把它看成宝贝疙瘩。年迈的爷爷、久病的奶奶，都特意省下半碗玉米面黏粥倒进猪槽。父亲推着一辆胶轮小车，从三十华里外的县城白酒厂买来两麻袋酒糟，作为它的主食。母亲天天为小猪洗身子，逮虱子。正上初中的我和两个上小学的弟弟，放学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背上粪筐下地，剜来各种野菜，再由母亲挑拣分类，把能生吃的曲曲菜、苦菜拣进猪槽，把不能生吃的灰灰菜、蓬蓬菜、马齿菜、野苋菜，用大锅熬熟，舀进猪槽。
那时节，每个壮劳力一天的工分仅值七分钱。喂养一头小猪，期待它快快长大，对一个贫困年代的贫困农家，具有何等重要的价值，是不言而喻的。
转眼已是隆冬，小白猪像气吹似的长到了二百多斤，然而，它也将与我们分别了。
记得是下雪的一天，父亲起得很早，叫了院中几个爷们兄弟帮忙，把大白猪捆在小推车的一侧，另一侧搬上两个土坯压住，怀揣着夹着咸菜的三个玉米饼子，踏着没了脚脖的积雪，吱吱嘎嘎地上路了。猪一路嘶嚎不止，像是预知了自己的命运。全家人的脸上都流下了泪水，年幼的小弟更是哭闹不休———那毕竟是和我们相处了大半年的一个生灵啊！
当天傍黑，父亲空车回来了。他把猪卖给了县城的一家国营单位，换回了一沓纸币，带来了奶奶急需的几包中药、几件衣料，同时塞给我们兄弟三人各一张纸币，那是明天必交的学费。来回六十华里的路程，父亲瘦弱的身体是疲惫的，但脸上洋溢着笑容。
半夜时分，突然大门外传来咣当咣当的拱门声，还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哼叫。父亲一跃而起，顾不得披上棉袄，奔向大门，拉开门，居然是大白猪跑回来了，浑身沾满了雪花和寒气。一家人又惊又喜。母亲赶紧生火，熬了半锅麸皮、酒糟粥，倒进猪槽，大白猪顷刻吞尽。
过去曾听有的老人说，猪有灵性，不管把它带出多远，它也会嗅着自个儿撒下的尿液的气味，返回原处。此事果然应验了。
次日清晨，邻居们闻声赶来，啧啧称奇。有人说：“反正它是自个儿跑回来的，再换个地方卖了吧！”父亲摇了摇头，郑重地说：“不行，咱不能坑了国家。”
大雪仍在下着。父亲捆好大白猪，又一次推车上路了。吱吱嘎嘎，响声更沉重。大白猪竟然老老实实，不再嘶嚎。
傍晚，父亲空车回来了，他还带回一块巴掌大小的猪肉，说这是那个国营单位给的唯一奖赏。六十华里的路程，使父亲更加疲惫，但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。
母亲迅速生火煮肉，然后在面板上切成七块，把六块稍大一些像小枣似的，盛给爷爷、奶奶、父亲和我们弟兄仨的碗里，自己盛了一块最小的，只有枣核般大小。馋急了的我们弟兄仨，一手抓起，塞进嘴里，一口吞下，竟不知什么滋味。毕竟我们大半年没尝过肉腥了。父亲叹了口气，把自己的一块拨到奶奶的碗里，母亲也叹了口气，把自己的一小块拨到爷爷的碗里。他们都流泪了。【《联合早报》7月18日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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