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24年,雍正登基的第二年,依然大位未稳,他的一些皇弟、王公贵族、满汉官僚们依然具有相当的势力,对这位新君正有点“且将冷眼观螃蟹,看他横行到几时”的味道,并且不排除党聚密谋的可能。 皇帝在这种暗流汹涌中,觉得有必要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了,于是舆论先行,这位政治家兼作家先生抛出了一篇《御制朋党论》,共印了八百多份,要求诸王、贝勒、满汉大臣学习。这篇御制奇文的核心思想无非是“朕惟天尊地卑,而君臣之分定。为人臣者,义当惟知有君”。奇怪的是,皇帝在敲打当时的诸王、贝勒、满汉大臣时,火力却指向了宋代的一位著名的官员和作家:“宋欧阳修朋党论创为邪说,曰:君子以同道为朋。夫罔上行私,安得为道?修之所谓道,亦小人之道耳……朋党之风至于流极而不可挽,实修阶之厉也。设修在今日而为此论,朕必诛之以正其惑世之罪。” 假如欧阳修生于清朝,雍正皇帝的杀人令已经发出,欧阳修的项上人头将不保,按照大清的风俗,欧阳修的家人也难逃被杀或者流放为奴的悲惨命运,欧阳修的著作也将被焚毁,或者根本就得不到发表、出版的机会。在文网密织的专制恐怖中,不会有欧阳修式的写作,根本就再也出不了欧阳修。 实际上,人类的结朋或结盟就根本无法避免,演变得好,是一种宪·政原则下的公开、公正、公平的政党政治;演变不好,当然是结党营私,骗子横行。 且不说这欧阳修的观点是否正确,只说人类如何对付不同意见,尤其是当权者应该如何对付异议。人类的不宽容和残忍已经有N个世纪了,时光流逝到了20世纪60年代,在捷克,苏军入侵镇压了布拉格之春后,许多教授、作家和剧作家都无法写作,有的沦为看门人,有的当了修理工。剧作家哈维尔也在啤酒厂滚啤酒桶,后来又被当局拿下大狱。90年代后,铁窗下归来的哈维尔当选为捷克总统,他的文化理念和政治理念是:如果当权者把不同意见看作是对他的挑战的话,只会为自己制造更多的敌人。在实践中,他要在高层尽力孕育一种宽容、透明的作风。 我们无法超越时代,要求一个18世纪的清朝皇帝兼作家,达到20世纪末捷克剧作家兼总统的思想高度。但是,在大清的辫子戏电视剧、辫子小说阴魂不散的时候,在秦始皇被塑造成英雄好汉的时候,面对这些文化制作大师,总应该有一部分文化人,有起码的良知和历史判断:秦帝国、清帝国对待文化人的历史证明,它们都会是残暴的、腐朽的帝国,与汉帝国、唐帝国尤其是宋帝国不可同日而语,尽管汉代也有阉割司马迁先生的事实,尽管唐代也有流放李白先生的事实,尽管宋代也有关押苏轼先生的事实,但那基本上是政治斗争的并发症,而不是统治者仇恨文化本身。 当然,也应该看到,能在秦帝国、清帝国红肿之处变出“桃花”来的文化大师们,是一些成功的现实主义者和获得暴利的商人,他们也有其叙述历史方式的权利和理由。一个持文化宽容论的人,也应该尊重他们的这种权利。 但是我估计欧阳修先生从内心中一定很鄙视这些文化大师,因为文化和思想的权利受到了暴力的威胁,并且雍正的文章一定会使欧阳修肝儿颤。 幸好,像雍正这样的专制统治者还无法只手遮断所有的历史时空,否则,还让欧阳修们活不活?欧阳修先生应该举手加额,庆幸他早生了七百年,否则,他到哪里去当他的醉翁,写他的《醉翁亭记》?我们到哪里去读欧阳修的《蝶恋花》: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?